這是關於一個胖子的故事。一個胖子跌倒之後就再也沒有爬起來的故事。
黃為得,故事的主角,一個體重破一百五十大關的胖子,在2003/11/23 日的上午七點三十分從他大學宿舍的床上醒了過來。
他伸吟了一聲,費力地用雙臂撐起他碩大的身軀,賭氣似地狠狠朝那正唱著快樂的老鐵匠的Hello Kitty鬧鐘頭部把鬧鈴敲了下去。起床是他最不願意做卻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因為起床的那一瞬間會讓他想到許多煩躁乏味的事正排著隊等著他去做,像是最基本的刷牙、洗臉、穿衣服、用髮雕整理他那一頭捲得亂七八糟的頭髮、直至上無聊的傳播理論課抄著無聊的筆記、找話題跟朋友聊天、費盡心機想笑話討好暗戀的對象李書婷等等,種種的一切瑣事,都促使他忍不住想倒回被窩裡。但是他心理那股強大的意志力嚴格的要求自己,無論如何還是要起床。一個連床都起不來的人,將來又怎麼能擔當起大事,成為一個受人尊敬又有用的人呢?黃為得的小學老師在黃為得上課遲到時,常常這麼地告誡他。
他終究還是翻下了床,他發現睡在他上舖的室友周仕軒仍四平八穩,兩腳開岔地呼呼大睡著。他在心中冷笑一聲,他知道周仕軒等下有堂八點的文學理論研究課,他也知道周仕軒一定不會去上這堂課,周仕軒這傢伙往往是睡到下午卻還是一天到晚喊累的懶蟲。他打從心裡瞧不起他這個讀文學系的室友,懶就算了,又不注意儀容,衣服穿來穿去就那幾件,牙也不刷臉也不洗,成天只會向他抱怨大學課太無聊又泡不到漂亮的馬子;有幾次他都很忍不住不耐煩地想告訴周仕軒說媽的你天生長得雞八就算了後天又不注重儀容成天窩在宿舍寫沒人想看的小說當然交不到馬子,不過他還是都忍住了,總是用充滿同情的眼神鼓勵著周仕軒說:「沒關係,不是你不好,是她們沒眼光。」
周仕軒這時往往會就露出慷慨激昂的神情,將視線瞄向飄邈的遠方說:「沒錯沒錯,是她們沒眼光,等我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那天,我要讓她們後悔莫及。」講完周仕軒還會悲天憫人地嘆口氣,然後拍拍黃為得肩頭,語重心長地看著他說:「為得,你真是我的知己。」
而他往往會嘿嘿嘿笑著回答說當然阿我是你的好朋友ㄇㄚˇ,其實他心裡卻是想著周仕軒阿周仕軒你這瘦皮猴就算哪天真的得了什麼鬼文學獎女生也不會喜歡你這個不刷牙不洗臉的懶鬼。不過這些話當然不能說出口,黃為得小時候父親常諄諄教誨他說做人要圓容,就算不喜歡一個人,也不要把話說絕了,見面留得三分情,為得我跟你講話你不要專心,這是很不禮貌的事,道理一樣,你就算不喜歡他說的話,也要看著人家,假裝很專心的樣子,不要插嘴或打斷人家,要記住人家向你說了些什麼,你不要覺得不耐煩,以後你長大你就會知道了,你這樣做才不會被人討厭,你想以後成為一個討厭鬼嗎?告訴爸爸阿?你不是偷偷喜歡坐在你隔壁的小梅嗎?告訴我阿你想被小梅討厭嗎?
他不想被小梅討厭(雖然後來他還是被小梅討厭了),也不想被周仕軒討厭,所以他從來沒向周仕軒說出真心話,他知道爸爸說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
「黃胖,這麼早起,趕去上課阿?」窩在電腦桌前打電動的李系國問他道。
李系國是他的另一個室友,他同樣地不欣賞和他一樣讀廣電系的李系國,甚至比周仕軒更加地令人討厭,兩人同樣地懶散,成績一樣地糟糕,只不過李系國比周是軒占優勢的地方是李系國比周仕軒帥很多,而且出門前一定會將自己打扮的整整齊齊,光鮮亮麗,且知道許多稀奇古怪的人事物,會講笑話逗得班上女同學們笑得花枝亂顫,又懂得如何體貼異性,身旁不乏有追求者,所以李系國不會像周仕軒般成天喊著沒馬子沒馬子。
而他現在對李系國喊他那聲「黃胖」感到十分地刺耳,他很不喜歡人家喊他這個外號,這也是他討厭李系國的原因之一,李系國明知道他暗戀班上的李書婷,卻每每了無忌憚當著李書婷的面拿他的身材開玩笑,然後李書婷就會掩嘴咯咯地輕笑道:「欸,你很壞ㄟ,幹麻這樣說人家。」然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最討厭這樣的情況,李書婷這樣掩嘴而笑的表情在印象中似乎有似曾相似的感覺,他幾乎都要以為李書婷該不會也愛上了李系國這小王八蛋了吧,但他啥也不能做,他只能在旁嘿嘿嘿地陪笑,以表現自己的風度,大人不記小人過,這點小玩笑算什麼,只是個玩笑ㄇㄚˇ,哈哈嘿嘿沒關係我以寬宏大量取勝。
「不是,我跟立群他們約好八點討論初電作業。」黃為得拿了盥洗用具走向浴室,邊回答李系國道。
李系國喔了一聲,頭也沒抬地繼續窩在電腦前打他的電動。
經過李系國身邊的黃為得不禁微微有氣,他覺得李系國對人總是很敷衍,李系國常隨便和人哈啦,但別人向他說些什麼他卻似乎不那麼的在意;他不懂李系國為什麼還是那麼受到大家的歡迎。
一直到他在廁所對著鏡子洗臉的時候,他仍然對那句「黃胖」耿耿於懷,他對著鏡子仔細地端詳起自己,除了臉頰那兩塊肉稍嫌豐厚了一點,要不然他覺得自己還蠻像湯姆克魯斯的,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就是無法討李書婷的歡心;他以做事認真、能力強、肯負責任、待人誠懇的形象當選了班上的班代表,大家都認為他是一個很好的人,連教他們初級電視製作的王教授-他們的班導,都對他讚譽有加,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完全吸引不了她,難道原因真的出在自己的身材上嗎?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個身材短小而臃腫的男人,這可不是穿幾件漂亮衣服和整齊有型的頭髮可以掩飾的過去的。他兀自自怨自艾了一會後,猛地驚醒想起自己快遲到了,身為立群這組初電作業的組長,怎麼可以遲到呢?遲到是不對的行為,老師說。做人要有責任感,媽媽說。你想要被人討厭嗎,爸爸說。
他趕回自己宿舍的房間,周仕軒還在睡他的大頭覺,李系國仍打著電動。他急急地將為他們這組初電作業的構想稿件收進自己的背袋中,這份構想可是他處心機慮絞盡腦汁所想出來的,他事前還獨自和王教授討論了好幾回,王教授對他努力向學的精神很是感動,也給他不少的建議,黃為得相信這份構想在待會小組討論的時候一定會技壓群雄,不過他也在心裡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展露半點驕傲的態度,要適時地聆聽別人的意見,以避免人家詬病自己太專斷,蠻橫不講理,老師說驕傲必敗,媽媽說鋒芒不要外露,爸爸說會做人才能出社會,國中同學說黃為得你不要太ㄏㄧㄠˊ ㄅㄞ。
整理好後,他出了宿舍,走到他們宿舍旁一個專供學生們停車的棚子,只不過人家停的是機車而他的卻是腳踏車。他以此深感為恥,這台腳踏車象徵著他家裡經濟的窘困,他有好幾次向家裡抗議,可是他爸爸總是滿懷歉意的回答他說兒子啊對不起老爸賺的錢太少連供你上大學的學費都有問題腳踏車也不錯啊可以讓你運動啊…往往聽到這裡他便不想再聽下去了;可是每當他的同學問起他說ㄟˊ黃為得你幹麻不買機車的時候,他只得這麼回答著因為騎腳踏車可以運動鍛鍊身體ㄇㄚˇ,多運動有益身心健康ㄚ。
他將腳踏車從摩托車群中牽了出來,費力地跨坐了上去(那是一切悲劇的起點),慢悠悠地往車棚的出口騎去,車棚的出口有一個又長又陡的斜坡,可以直接通到校園的廣電系系辦附近,他和立群他們便是約在系辦內討論初電的作業。
從這個斜坡上滑下去,可以看見位在校園中央的噴水池,噴水池上有個男人拖著下巴沉思的白色水泥塑像,那裡有許多穿著花花綠綠的大學生來來往往,而你第一次和李書婷的相遇便是在那噴水池畔前,那時你和她猶是新生,她和她的朋友正在一起說笑,她穿著白色的上衣,黑色的百折裙,讓你想到小學時坐在你隔壁的小梅身上穿的制服有淡淡的檸檬香氣,李書婷專心的和她朋友聊天,你在旁看到她鮮紅的嘴唇一張一闔,無時無刻挑動你那青澀的少年情懷,你知道不能這樣看著人家,否則人家會認為你很色,可是噴水池淅瀝瀝的水流聲攪動著你那渴望愛情的心,微風輕輕吹動,校園裡的麵包樹沙沙沙地高聲呼喊著你愛她你愛她,你想要無時無刻地以各個角度觀賞著她的美麗,王教授說close up 就叫做所謂的特寫,那你要close up李書婷亮亮的眼睛,你要close up李書婷挺挺的鼻子,你要close up李書婷俏俏的嘴巴,你要李書婷當你們這組初電作業的女主角,你跨下的那台破腳踏車呼應你的興奮似地發出唧唧唧地聲響,你還沒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時,從腳踏車前輪飛躍而出的螺絲釘已經給你最好的答覆,接著你眼裡的特寫鏡頭從李書婷那隆起的胸脯cut成車棚旁高大陰森的學生宿舍,宿舍大樓隨即順著你從車棚斜坡滾動的軌跡做三百六十度的大翻轉又跳接到灰色的地面,你離地面越來越近越來越快這在鏡頭的術語裡叫dolly in王教授說的攝影機往被攝物體推進,假如你透露著驚恐的雙眼是攝影機那麼灰色的水泥地就是被攝體,然後你真實地感受到地面的粗糙,畫面block一片黑,等你睜開眼睛時,景象由模糊變清晰淡入被稱作fade in,一片藍而澄淨的天空在你眼前,你正躺在斜坡旁仰望著校園裡的天空。
黃為得他想這次糗大了,他依稀已經聽到那窸窸窣窣竊竊私語的人聲朝自己這個方向接近,他掙扎地想從地上爬起來微笑地向大家揮揮手說沒事我沒事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可是他卻發現他的腳軟綿綿地使不出半分力氣,他吃力地轉動著他肥大的頸子,只能依稀看見自己的左腳卡在腳踏車的後輪裡,右腳卻疊在後輪上,活像是在跟他自己的腳踏車做愛,他對自己跌倒後的難看姿勢感到羞愧,他想試著用手把自己的左腳輪子裡拔出來,無奈手生得太短,搆不到;他又試著挺起腰來,卻發現只要稍一用力,腰便一陣錐心刺痛的酥麻。
「同學你有沒有怎麼樣?」一個染著一頭金頭髮的男生走向他,好心地問道。
真是丟臉,他在心裡呼喊道。他想對那金頭髮的男生說我很好沒事謝謝你,可是他赫然發現自己連提氣講話都會牽起腰部那刻骨銘心的劇痛,他只得對金頭髮的男生勉強擠出一個多謝關心的微笑。
金頭髮的男生見他不答話,便退回他的同伴們中,他向他身旁一個矮個子男生說:「那個大胖子好像受傷得很嚴重。」
矮個子男生點點頭道:「對阿!他臉上的表情好痛苦…」接著矮個子男生做了一件讓黃為得想跳起來甩他巴掌的事情,矮個子男生忽然扯開喉嚨向四方大喊:「大家快來啊!有個大胖子跌倒受傷了,大家快來幫幫忙。」
黃為得閉上了眼睛,他幾乎都能想像得到已經有一大群人圍著他,對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情景,他光從那個想像的畫面就能嗅到那人群所散發出來酸臭的汗味,他憤怒地曲解著矮個子男生的好意,猛地他又聽到金頭髮男聲的聲音,他說:「你看那胖子的姿勢像不像在跟腳踏車做愛?」然後一個女生輕聲地笑著回答:「哈哈哈你怎麼這樣?還不過去幫人家!」兩個人的聲音都十分的小聲,但閉著眼的黃為得還是聽見了,他感到萬分地羞愧,他對自己現在保持的醜陋姿勢完全無力改變,有那麼一瞬間他認為自己一定是產生了幻聽,剛才那兩人的對話是他自己的錯覺,他和金頭髮男生又無過節,他又何必用如此惡毒的語言攻擊自己?可是那清笑著的女聲聲音卻又是如此的清脆,像隻在樹梢對著陽光歌唱的小鳥,嘹喨地劃破天際竄進他的耳朵裡,像是李書婷的笑聲,是如此的尖銳。
慢慢地唱著歌的小鳥聲音漸漸小聲,轉而黃為得聽到的是一種類似多種頻率幅合而成的聲響,像是一大群蚊蠅快速地鼓動著它們那兩片薄而透明的翅膀,正匆匆地尋找地腐爛敗壞的血肉吞噬,小梅說黃為得一定是你那一身肥肉引來一堆蚊子叮得人家腳上都是紅豆冰你很討厭耶離人家遠一點啦你,嗡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大聲使得黃為得不由自主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金頭髮男生笑嘻嘻的臉孔,和一個不認識的女生,那女生說:「咦,他醒了耶!我還以為他昏迷了勒。」
黃為得聽出是剛才和金頭髮男生對話的女生,他想以仇視的表情對待他們倆人,但腰部第一陣劇痛,使他不由地皺起眉頭,大聲咳嗽起來,這一咳更引起他身體上激烈的連鎖反應,彷彿四肢像是要從關節處鬆脫散落地疼痛,就像是從他的腳踏車掙脫而去的前輪,飛向遠方再重重地落地。
這時女生又說:「哇他好像很痛耶!你快幫人家ㄇㄚˇ。」
金頭髮男生瀟灑地一撥頭髮,拍拍胸脯道:「沒問題!看你親親男朋友的厲害!」接著他便蹲到腳踏車後輪旁,仔細地觀看著車輪縫和黃為得那隻粗大的肥腿,只見黃為得的小腿(等於我們一般正常人的大腿)幾乎是被硬塞入車輪縫中,車輪鐵條因為巨大的撞擊而扭曲變形,小腿則因為承受著變形車輪鐵條的壓力而擠壓成一條肥嘟嘟的大香腸,金頭髮男生對此怪異的奇景驚嘆不已,他清了清喉嚨對黃為得說:「同學,我現在幫你固定車輪,然後幫你把腳拉出來,你忍耐一下,如果可以的話,請你自己也出點力。」
但是當金頭髮的男生拉住黃為得大腿的那一瞬間,便發現自己犯了錯誤,他壓根兒無法以單手之力抬起黃為得的腿,於是他便叫他的同伴矮個子幫他扶住車輪,他以兩手抬起黃為得卡在車輪裡的那隻腳,第一個感覺胸口一陣氣悶,隨之而來的第二個感覺是想立刻把黃為得腳放下,可是女朋友就在旁怎麼可以丟這個臉,於是他硬著頭皮猛力地把黃為得的腿向外一拉,黃為得的腿立時被鐵條刮出了一道道紅色的血痕。
黃為得痛得幾乎想嚎叫出聲來,但他的理智告訴他一個大男生在大庭廣眾面前哀哀叫痛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小梅說報告老師黃為得剛在保健室打針哭了耶,男同學說黃為得你真是個娘娘腔,媽媽說黃為得你怎麼那麼沒用,你身為廣電系二甲的班代,怎麼可以在校園肆無忌憚地像隻待宰的豬般嚎叫?
金頭髮男生沒發現黃為得的臉部五官已經像包子般皺在一起,他完全沉溺拉扯黃為得大腿的這個動作上,他女朋友貼心地在旁邊為她的小男朋友加油,旁邊圍觀的人群也漸漸鼓譟了起來,這更激起了金頭髮男生不服輸的鬥志,儘管汗水已經一滴滴地從他的頭皮臉頰滲了出來,他仍然不服輸地和黃為得的大腿與腳踏車輪纏鬥著。
黃為得被週遭人群的鼓譟聲嚇了一跳,他吃力地將脖子轉向另一邊,發現他周圍已經被一小群的人群包圍了,他們全都從喉嚨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宛若一群烏鴉啞著嗓子鼓動著氣囊啞啞啼叫著,他想他們應該是在為他加油,他們希望他奇蹟似地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就像電影裡演的落難英雄排除萬難之後再度東山再起,接受群眾的歡呼,美女的鮮花,清清喉嚨發表感言說哈哈你們都被我騙了其實我剛是在練習表演學怎麼樣我表演的很棒吧你們都被我騙倒了哈哈,可是他卻覺得自己卡在車輪裡的那隻腳已經漸漸的失去了知覺,彷彿金頭髮男生拉扯的不是他自己的腿,反到像是在撕扯著便當裡的雞腿般,金頭髮男生那副齜牙列嘴的貪婪饞像教他看了就噁心。
金頭髮男生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已經開始感到頭有些輕微的暈眩,他瞇著眼抬頭看看天空,早上的太陽開始徐徐地散發出溫暖大地的威力,使得他的眼前冒出了如太陽光般紅黃星子,此時他面臨兩種生死交關的抉擇:一是繼續毫無進展地拉扯著眼前這條像香腸般的肥腿,二是辜負觀眾的加油聲,放下肥腿說我不行了這真他媽的不是人幹的差事;在幾經考慮後,他放下了黃為得腿,若無其事地退回他女朋友的身邊。
「遜ㄎㄚ!」旁邊圍觀的群眾中有人發出了噓聲。
金頭髮的男生為此感到十分的丟臉,他怯懦地閃躲著身旁女朋友投射過來失望的目光,他啞著聲音像是在向誰解釋般自言自語道:「是他自己長得太胖了,你們都不知道他那條腿有多重。」
躺在地上的黃為得同樣地聽到了聲「遜ㄎㄚ」,他認為那人是在罵他,罵他為什麼那麼沒用,空長了一身肉卻沒有力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真是個廢人;他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慚愧,他達不到眾人的期待,這令他十分地沮喪,他試著避開眾人投射過來如刀劍般鋒利的眼光,將視線挪到那片湛藍的天空,讓他想起他就讀的高中內有一個碩大的操場,你正在操場上奔跑著,天空也是那麼的藍,身旁的男同學個個健壯地像草原上飛馳的羚羊,他們發達的小腿肌肉使他們霹靂啪啦地飛快地從你身旁擦身而過,你很快就落了單,你眼睛死死地盯著正前方的天空,使你暫時忘卻腳肌肉正強烈地向你抗議著它的疲累,你不斷上下游移的喉節不由自主地發出荷荷荷的聲響,天空的上的白雲離你好遠好遠,你想停下腳步但莫名的力量還是驅使你那發顫的雙腿機械化而蹣跚地向前推進,站在操場邊的老師同學個個朝著你張裂著嘴呼喊著,可是你的耳朵卻聽不見他們的喊叫聲,操場上畫的跑道白色線條向天空那頭像是毫無盡頭地筆直延伸,你如處在默片般的角色孤單地順著腳下的白色線條前進,你的目標是克服萬難,不畏險阻,勇往直前,十項全能,衝破那條終點線。
「為得為得,你怎麼啦?我跟阿造他們在系辦裡等你好久囉,沒想到你在這。」
一個熟悉的聲音將黃為得從回憶裡拉回現實,現在的你正躺在校園中央仰望天空,他再度將視線轉回人群,一個熟悉的人影處在人群裡,是和你初電同組的張立群。
黃為得想告訴立群說我跌倒啦就這麼簡單,可是他依然痛苦地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從斜坡上滾下來,然後腳卡在車輪裡拔不出來。」有人幫黃為得回答了張立群。
「真的嗎?我來試試。」張立群說著便要去拉黃為得的腿。
黃為得在心裡吶喊著不要拉我的腿啊啊啊啊啊啊。
「不用試啦!他的腿重得跟什麼似的,你拉不動的啦!」金頭髮男生沒好氣道。
「發生什麼事啦,圍這麼多人?」恰巧經過此地的王教授也湊進人群中。
「老師,黃為得摔倒了,而且他好像傷得很重,連話都講不出來耶。」張立群向王教授微笑道。
「真的阿?怎麼會這樣?」王教授彎下腰蹲到黃為得的面前,放下手上的黑色公事包,伸手摸摸黃為得那正冒出大顆大顆汗珠的額頭,關切道:「為得你還好吧?聽得見老師說話嗎?」
聽見王教授這麼溫情的關切,讓躺在地上冒汗的黃為得鼻子不禁為之一陣酸澀,大汩大汩黏呼呼的鼻涕在鼻腔裡翻騰醞釀著,讓你忍不住想將頭靠在老師穿的黃褐色大衣上將鼻涕和著眼淚狠狠地擤出來,可是你不能哭,一個大學生了還在自己的老師同學面前落淚,多麼丟臉。
「ㄟˊ,立群,阿,老師,你們在這裡幹麻?」一個尖銳的女聲刺進了黃為得的心,使他正激盪的心跌落至寒冷的冰窖裡。
「阿!書婷阿,為得跌倒了!」張立群微笑地向李書婷解釋著。
「哦!這樣阿!」李書婷瞥了如一攤爛泥般躺在地上的黃為得一眼說:「好可憐喔!黃胖!加油!」
李書婷說完又對張立群笑著說:「那我要趕去上化妝學囉,掰掰!」
張立群也笑著回答:「掰掰!」
李書婷便轉身離去了。
李書婷的一舉一動深深刺傷了黃為得的心,黃為得此時的內心狀態十分地矛盾,他一方面希望李書婷快快離開,他不想讓自己以這麼醜陋的姿態出現在李書婷的面前;但一方面李書婷那麼漠不關心的態度又令他感到意冷心灰,你們平時不是交情還不錯的嗎?她聽你講話不是有時也會報以格格地嬌笑聲?她怎麼可以就這樣事不關己地掉頭離去?
「或許我們該叫救護車。」王教授站起身,自言自語道,走到旁邊捂著耳朵打起手機來。
「為得,我先回去找阿造他們一下。」立群說完便從人群中離去了。
黃為得想告訴立群說我們這組的初電構想在我的背包裡,你拿去給他們,我早就構想好了;可是立群已經從人群中消失了。
這時人群發出了不小的騷動,一陣叩叩叩清脆地高跟鞋撞擊地面的聲音由遠而近來到黃為得的耳邊;黃為得還搞不清楚事怎麼一回事時,高跟鞋的主人已經自顧自地發出聲音:「各位觀眾好,記者現在的位置是在※大校園的中央,根據我們獨家接獲的消息,一名※大的學生在早上騎車時不慎跌倒,現在腳卡在車輪裡拔不出來…」
攝影機先帶到約離黃為得跌倒處默約十公尺的地方,腳踏車前輪無言地躺在水泥地上,再拉回圍觀的群眾,有幸被鏡頭帶到的圍觀的學生個個迫不及待地向鏡頭綻露出燦爛的笑容,揮手致意,彷彿大家正聚在一起開同樂會;鏡頭再往下帶,黃為得痛苦而蒼白腫脹的臉部特寫便呈現在你家的電視機前。
「同學同學,請問你現在有什麼想法?」「經過這次意外,你有沒有考慮要減肥?」美麗的女記者眨巴眨巴著她美麗的大眼,彎下腰將麥克風塞到黃為得的嘴邊。
黃為得再度閉上了眼睛,他覺得眼淚正在他的眼眶裡飛快地打轉。
「好酷的一個男生,但我們可以想見他現在必定是十分的痛苦…」美麗的女記者見黃為得不答話,只好又將麥克風挪回自己的嘴邊,對鏡頭眨巴眨巴眼道。
攝影機照了照黃為得和他腳踏車做愛姿勢的鏡頭,又將鏡頭帶回圍觀的人群,由於電視台記者的來到,引來更多好奇圍觀的人群。
女記者此時又轉而對圍觀的群眾眨巴眨巴眼睛,問到:「那你們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眾人開始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
-我覺得那個大胖子好可憐喔
-我覺得他現在的姿勢好猥褻喔
-我覺得他很蠢ㄟ連騎個腳踏車都會跌倒
-我覺得太好笑了我回家一定會去bbs上ㄆㄛ板
-我覺得妳本人好漂亮好可愛喔
-阿母!偶上電視了!阿母
樓下一片熱鬧歡樂的氣氛驚動了正在樓上宿舍打電動的李系國,他走到宿舍的走廊上向下張望,看見一大群黑壓壓的人群把胖胖的黃為得圍成一個圈圈,活像是一群人正在對著供奉的神豬朝拜,接著他又看到了在人群前方中央站著的女記者,他壓抑不住興奮地大叫:「周仕軒,快起床,是那個電視上你說每次都會對鏡頭眨眼睛長得很正的那個女記者耶!」
周仕軒奇蹟似地一躍而起,和李系國蹦蹦跳跳火速地衝下宿舍的樓梯,可是一樓已擠滿了好奇圍觀的學生,他們無法再往下前進了,李系國問身旁一個學生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學生回答說:「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個胖子突然發瘋在學校裡幹腳踏車,然後記者就來了。」
李系國大笑說:「媽的我要打電話給我女朋友,叫她來看。」
周仕軒也大笑說:「媽的真是太妙了,我一定要把這件事寫成一篇小說。」
李系國又忽然叫了起來:「ㄟˊ,阿軒,你看!那不是立群阿造他們嗎?喂-我們在這哪!」
周仕軒也跟著大喊喂我們在這哪!
在人群中的立群阿造等人也開心地向李系國這邊揮手說ㄟˊ這麼巧阿你們也來看了阿?
李系國又叫道:「阿軒你看那兩個人是誰?」
周仕軒順著李系國手指的方向向下看,只見一胖一瘦一女一男的兩個中年人急急地從人群的外圍奮力地向內擠入。
這時躺在地上的黃為得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眶裡充滿了莫名的淚水,他得十分小心地不讓它們流到自己的臉上;他眼睛裡的天空開始順著淚水劇烈地搖晃,天上的雲不斷地變換著它們的形象,太陽光突然便得十分的微弱,他聽到了他父親母親焦急的聲音:「為得,你怎麼那麼不小心啊?」可是他已無力再轉頭回應他們的問題,他也不敢想像自己的父母一起站在鏡頭前大發議論的光景,他覺得自己大概快要死了,他再一次闔上了他的雙眼。
這時美麗的女記者找到了新的問話目標,攝影機帶到了黃為得的父親與母親,他們顯然對攝影機的存在感到不自然,身材臃腫的黃為得的母親,手忙腳亂地撥弄著她那一頭居家亂髮說我我我我哇哇哇哇不知道要說什麼啦你問我老公啦,黃為得乾瘦的父親則對著美麗的女記著搔搔頭露出不知所措的傻笑。
這時嗚嗚嗚的警笛聲再度引開了眾人的注意,救護人員和穿著橘色外衣的消防人員天降神兵似地出現,他們一個個似機動部隊般地從敞開的救護車門中躍了出來-就像好萊屋電影演得那樣,他們英勇地迅速突破叢叢人群的阻礙,女記著地高跟鞋叩叩叩地追隨著他們的腳步,攝影機照到其中一個消防人員抿著嘴唇,拿著巨大的破壞剪,小心翼翼地將窟住黃為得小腿的腳踏車輪鐵條剪開。
女記者對鏡頭眨巴眨巴眼睛,露出甜美的微笑,以優美清亮的嗓音報導著:
-除了黃為得的父母趕到外,現在我們可以看到我們英勇的救難隊員也已趕到了現場喔…現在一名消防隊員正拿出破壞剪試著救黃得圍脫困…破壞的工作出現了點障礙喔,因為鐵條和肉黏得太密,消防隊員們怕剪傷黃為得的腿…他們正討論要不要試著用別的方法救他…希望他們能成功…我們趁著這空檔來訪問一下見義勇為的王建仁王教授喔,王教授你好,聽說受傷的是您的學生喔?
-嗯!是的,我是他的班導師,也教他初電。
-嗯!了解,那這名學生平時表現如何呢?
-ㄜ…他是個很認真、很負責任的學生,在校個科成績都很不錯,時常拿獎學金,也很有才藝,去參加外面的繪畫比賽也常拿獎回來,也為班級辦過不少成功的活動,平常和同學相處也都很好,為人也很謙虛,同學老師們都很喜歡他…他是我們班上的班代表。
-嗯嗯,謝謝王教授喔,我們再回到意外的現場…消防隊員幾經考慮之後還是決定以破壞剪的方式來執行救援…現在他們又開始破壞著腳踏車的鐵條了……啊!!!!
天空不意地打了聲又重又響的雷,使得年輕美麗的女記者吃了一驚,捂著耳朵尖叫了一聲,但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鎮定地對鏡頭眨巴眨巴眼睛,裝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恢復笑容,以她優美的聲音繼續對著鏡頭說道:
-剛打了一聲雷,天空一下變得好暗,看樣子好像要下大雨了,希望這不會影響救援的工作… 啊說著說著雨就下了起來…我們可以看到我們辛苦的消防人員仍然在為救難工作做最大的努力喔…哇天變得好暗喔……..雨也越下越大了…….
大雨無情地打落在女記者漂亮而柔順的頭髮上,使她的頭髮一根根彎曲無力地黏掛在她美麗的臉龐上,女記者感覺到雨勢以愈來愈猛烈地姿態拍擊著她的臉,她大大的眼睛已瞥見圍觀的人群,以想像不到的速度紛紛散開到附近找地方躲雨,女記者的旁邊除了工作人員、救難隊員、黃為得和腳踏車、黃為得的父母、SNG車以外,一下子變得萬分冷清了起來;她覺得雨水溼透了她的襯衣、鞋襪,她一張口講話就會吃到大滴大滴的雨水,但對工作的榮譽與敬業使她鼓起勇氣屹立不搖地站立在滂沱大雨之中,努力地將頭髮撥回原位,不屈不撓地對著攝影鏡頭繼續保持微笑,對著麥克風說道:
-大家都可以看到現在記者這邊的雨下得有多大,我們真要感謝這些風雨無阻的消防人員……啊…救出來了救出來了…他們正幫他檢查呼吸心跳……他們為他蓋上了氧氣罩和毛毯……黃為得他的父母激動地哭了………醫護人員表示可能是摔斷了脊椎還要進醫院進一步觀察………啊啊.…..他張開眼睛了………他舉起手要幹麻呢……喔……原來他想向現場的人揮手致意…現在在現場的學生們、老師們、工作人員們都為這一幕感到歡欣鼓舞、熱血沸騰……他們簇擁著救護人員們把他小心地放上了擔架,送入救護車內…現在每個人都很興奮,大家都為這勝利、成功、光榮的一刻爆發出一陣雀躍的歡呼,現在他們全都大聲而熱烈地鼓起掌來………

2003/11/23~2003/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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