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陣子去戲院看了部還算可以接受的無腦搞笑片-「特務行不行」(get smart);當中有個橋段是這樣的:

「你的測驗分數很高,第四題關於存在主義的那段論述尤其精彩。」飾演特務主管的亞倫阿金說道。

錯愕的特務主角回道:「可是那題我什麼都沒寫。」

亞倫阿金一臉欣慰地拍桌子聲讚道:「一片空白,好答案。」

-「存在主義是沙特放的屁!」查理.布考斯基如是說。

 

我不知道老美為什麼那麼喜歡開存在主義的玩笑。我從沒讀過存在主義(我高中時或許曾被這個名詞吸引過),但我有個想法,許多年輕的文藝青年對存在主義的感興趣的原因(在還沒實際接觸存在主義之前),也許只是因為找不到存在的理由。

倘若一個人在實際的人生中充分感受到生活的意義與存在之價值,他還會空虛或無聊到特地去找一本論述存不存在的問題的書嗎?

 

這讓我想起一位叫fayemei網友的網誌名片上的「關於我」簡單寫著-

能被你看見,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多麼簡單動人的揭示!

 

其實亨利.米勒這本「我一生中的書」跟存在主義是沒什麼太大的關係的;只是在這本書中流水帳般提到了一堆我從未聽過也無緣一睹的作者與書籍的亨利.米勒,卻在書的開頭寫了這段話:「一種無法抑制的衝動讓我忍不住要提一條無償的忠告。這就是:僅可能地少讀而不是多讀。(略)人生最困難的事就是學會只做確實對一個人的幸福有利的事,真正重要的事。」

不過,在正式進入這本書之前,我還是想先離題去聊聊關於「語言」本身這個題目。說起來也很諷刺,雖然我是個喜歡文學的人(甚至想在這個領域混口飯吃),但我真的不怎麼欣賞他媽的語言這檔事;尤其在我這段為期近一年無所事事的漫長失業期間裡,曾經空虛地到論壇去跟人打筆戰之後(我原先到那個論壇的目的只是想交些朋友),更加堅定了我對語言的不信任。

(我想起了「我一生中的書」裡的一段文字:「敎給我們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傳播理論裡的「作者論」和「讀者論」就已經明白的告訴我們,溝通(語言)這件事情一定會失誤(注意,我說的是「一定」),溝通最終只會達成某種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共識,但你不會真的懂我或「正確」解讀我,這給了許多嘴砲王鬼扯的空間。

舉個例來說好了,如果我說「某甲真他媽的天才」,那我到底是損人還是誇人?如果你認為我真的在誇人,我可能會在心裡暗笑你好「天真」;如果你指責我損人,我會叫你去翻字典,查一下「天才」這個辭彙到底是褒還是貶。

所以當我在論壇或生活中看到一群人使用著該死的「語言」就著那些混帳議題爭論著彼此誰比較不腦殘的時候(所以呢?你在乎的是自己跟對方誰比較腦殘,還是真的關心那個議題?),就會讓我感到荒謬。

我得澄清,我相信有人是真的在乎,或者是相信討論這件事情本身的價值。而我也曾說過只要那個人是真心且不自大的,我可以接受(雖然未必認同)他的任何選擇、立場、與觀點。

在我這種寫小說的人眼裡,只有「預設立場」的問題,沒有「是非對錯」的問題;只要是人文議題(我戲稱之為嘴砲題),就會有各種的切入面,沒有絕對的看法與結論。

那麼,討論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最後這些瑣碎的議題會帶領你走向何處?我很希望有人(尤其是那些很喜歡討論事情的人)能夠回答我這個問題。改變世界?揭穿謊言?探詢真理?(都說沒有絕對的看法了,那真理在哪裡?)你今天揭穿了陳水扁講了什麼屁話,明天揭穿馬英九講了什麼屁話,環保主義者拿著單方面的數據資料胡說八道,溫情主義者都是群嘴上說不要下面卻濕了的偽君子,沒有小說或電影文本可以通過合理性的考驗,那些新聞記者對新聞裡的角色裡胡亂下的斷語當你戳破了所有文章、影像背後的謊言,最終你還剩下些什麼?

 

(答案其實很簡單,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對別人單方面任意曲解意淫與空洞的自語)

 

亨利.米勒在「我一生中的書」裏引用了烏納穆諾(老實說,我不知道他是誰)的一段話:「我一天天地,越來越不相信社會問題、政治問題、道德問題以及其他各種問題,這些問題都是人們發明出來的,目的是為了不必堅定地面對唯一真正存在的問題,也就是人的問題。只要不是在面對這個問題,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製造噪音,以便我們聽不到這個問題。

 

以上這段話可以這樣解讀,那就是議題應該是鳥瞰的。今天何時何地哪國發生了什麼戰役死了多少人將軍領袖評論家戰略家媒體人發表了什麼看法意見屁話並不重要,你真正應該思索的是戰爭(人性、人心)的本質,如果這題答不出來,你在美伊戰爭,或台海、南北韓問題、宗教、甚至雜碎社會議題裡選擇任何立場爭辯高下對錯或下指導棋(假設它這麼幹會結果會如何如何,而需要假設的主因,其實就是因為做不到)都是沒有意義的。

很顯而易見的事實是,如果聰明的批評者的意見是開啟天國之門的金鑰匙,為什麼這狗屁世界還存在著那麼多他媽的混帳問題?難道是因為頑冥不靈的笨蛋太多?錯了,就算這世界的腦殘笨蛋都被消滅了,那群菁英豬們在實際解決問題之前,還會繼續在那些混帳嘴砲題裡面比較誰才是真正的腦殘的問題。

 

關於「語言」,我想以一個親身經驗作結。我大學時修過一門電影賞析的課,那門課的講師是個不會講中文的義大利佬;這門課大概是大學四年唯一讓我心甘情願在中午之前起床出門出席的課,因為這堂課上課的方式就是看電影,有免錢的電影可看,何樂而不為之呢?

而你知道這門課的期末考是怎麼怎麼考的嗎?那個義大利佬放了一部沒中文字幕的外語(不是英語)片,然後試題就是測驗你到底理解了多少影片內的內容。

出乎意料的,單從演員的肢體、表情、分鏡方式,你絕對能「感覺」、「體會」劇中人物的想法、舉動與情緒,即使劇中人物操著嘰哩聒啦你完全不了解的語言-因為「感覺」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你有沒有回想起,在沒有人「指導」你該如何「正確」解讀文本,什麼才是標準價值觀之前,你其實本來就看得懂唐老鴨在靠北些什麼了呢?

 

還是讓我們回到亨利.米勒這本「我一生中的書」本身吧!亨利.米勒自己讀了很多書(甚至包括老子的「道德經」),開了一張我幾乎沒有讀過的書單(他說那些是曾經對他產生過影響的書,但有影響不一定代表他認為那是一本「好書」),卻跟我們講了一個「盡信書不如無書」的故事;亨利.米勒要你回歸生活的本身。

亨利.米勒所謂一生中的書裡包括了「活生生的書」,也就是曾給予他一些啟發的朋友或人物。簡而言之,亨利.米勒根本無心在「我一生中的書」裡面介紹書,大部分的時候,他只是對自己的人生哲理作再一次的思索、整理、闡述與定義;就如同我現在做的這般,我其實也無意解釋「我一生中的書」這本書(他都說盡信書不如無書了,那我還介紹什麼?);但到目前為止我所寫下的,的確是我在閱讀這本書時,腦海中所曾浮現、一閃而逝的思索與想法,從某種角度來講,我從來就沒有真的「離題」過(我常覺得,只要你能意識到自己的離題,你就不是真的離題);而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人如果在一篇本就該興之所至的散文或沒有標準答案的議題上先設下了範圍和定義,那又是為什麼?

 

(這個答案也很簡單-對方想說服你他說的是對的。因為那是他下的遊戲規則和定義,而不是你,那你為什麼要將定義的主動權拱手奉上?)

 

讀亨利.米勒這本書帶給我最大收穫,就是這本書意外地讓我重新思索了(或試圖找回)自己對「愛」的定義,給了目前處於低潮期的我一些面對真實生活的勇氣。

所謂的「愛」,是你可以以更寬容的角度去看或接受生活上的一切。

我想起多年前的深夜,我懶洋洋地癱軟在我家客廳看Discovery頻道播的一部野生動物的紀錄片,最後是一幕是「雄獅之死」,一頭在熊熊烈日之下,在遍地荒蕪黃沙滾滾的景框裡孤單寂寞等待著死亡降臨的垂老雄獅,它昔日高貴的鬃毛顯得頹靡枯萎,身上曾為生活戰鬥過的傷疤引來了一群已嗅出死亡氣味的大蒼蠅,它們在萬獸之王疲憊的眼皮底下那雙失去光采的眼眸前肆無忌憚地晃來晃去;而最終旁白只冷冷地為這幕作了一個簡單的注解:「這隻獅子苦難的一生結束了

那是幀充滿詩意的人生風景畫,既神聖又非常的沒有尊嚴。

對於人生,你得以寬容而不是以批判的角度去對待它。

當你認清這世上除了你自己有機會以外,不可能會有人真正了解你時(如果有個人說他完全懂你,他一定在說謊),你將不再害怕孤單。

當你捫心自問自身是不是完全坦承時,你將不會再為那些矯飾與偽裝感到惱怒,因為你絕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坦承。

而當你真正了解自己時,你便能坦然接受任何人對你下的斷語與批評。

你不該是任何人的信徒,你應該做自己的信徒。

最終,你將能看到世界原本的面貌,而你會發現那個面貌是你早就經驗過卻輕易將之擯棄的。

 

我還是憤怒的文藝青年的那段期間也曾將「愛」這一詞棄之如敝屣,對之充滿了不信任與偏見,但在無所事事的二十五歲又重新發現了定義「愛」這一詞的可能性;當然,那永遠只會是我自己一個人的定義,但那又有什麼所謂呢?

要不然你可以翻開字典去查「愛」這個字的字義,上面令人沮喪地寫到:「當它是名詞時指的是所愛的人,作動詞時可以解釋為喜歡、憐惜、思慕等...」

在這邊容許我提出個問題,當你進一步去查「喜歡」、「憐惜」、「思慕」這些詞的意涵,你會發現這幾個詞背後代表的意思完全不同。

所以,字典有給你什麼「標準」答案嗎?

基於良心,我不得不像深夜第四台晚間裡那些不入流的壯陽廣告般語重心長地跟你說:「寶貝,愛是用做的,不是用說的,男人不要只剩一張嘴。」

 

最後,我想以亨利.米勒在「我一生中的書」當中提到的青原禪師的話來作結(巧的是,我最近在研讀的「修辭學」那本書裡也提到了這段話)-

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祇是山,見水祇是水。

本來就是盞檯燈了,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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