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曾有三個夢想,一個是能在小說的領域嶄露頭角,另一個則是能當導演拍出好看的電影(如盧貝松的終極追殺令、霹靂煞那樣子的程度),最後一個跟愛情有關。隨著時間的流逝,如今我還苦苦堅持的只有文學這一環,電影可以說是徹底夢碎,愛情更不用提了,如果可以,我根本想徹底的否定這件事。
記得剛考上廣電系時,有人對我說過「拍不成電影,就當個影評,如果連影評也不入流,還可以當個觀眾」這樣子的玩笑話;沒想到這段話回過頭來看,到像是個準確無比的真知灼見。
而如今我已能站在釋然的角度去看這被我自己搞砸的夢想,也能毫不客氣的指出自己是如何搞砸它的-就像我搞砸了其他很多事情一樣,總是不夠積極,不夠堅持,懶得打點自己的人際關係;因為笨拙而怕處理事情,自然而然缺乏領導能力的特質;發現自己好像無法做到最好,立刻就沮喪放爛,諸如此類我個性上的缺陷。如果連在單純的學生圈子,我都不能將自己的長才展現出來,我不認為我到業界會有更好的發展,我可能混十年至始至終都會是個不起眼的搬工小弟,或者幫那些演員導演端茶水買便當,一時缺臨演時,可能還要下海扮個死屍智障或路人甲之類的角色。
但真正讓我選擇徹底放棄這個夢想的是影像創作帶給我的虛偽感;我曾在大學畢業那年的某個晚上,和同學小諾坐在校園附近的一家便利商店門口聊天打屁,那時我問他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們拍片這件事其實很虛偽?」,而他回問我:「怎麼說?」
那時我的確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也許到了下筆寫文章的現在,我仍無法清楚的說出這是怎麼樣的一種感覺,所以我決定用下面這一個實例來試圖解釋所謂影像的虛偽。
如果最近有去電影院看電影的人,應該會看到周杰倫當主角的一個公益廣告,就如同政府拍的許多公益或政令宣傳廣告一樣,拍得很蠢很沒說服力,內容是這樣子的,周杰倫在演唱會的後台準備粉墨豋場,舞台底下的臭歌迷尖叫地喊著杰倫杰倫,這時周杰倫的手機響了,只見周杰倫支開了所有的工作人員,對手機那頭說別急別急慢慢說,接著便專心聆聽著手機那端的傾訴,沉默了一會,周杰倫懶洋洋的旁白傳了出來,他說:「這一刻,他們需要的只是-傾聽。」
這是支宣導多關懷憂鬱症朋友的廣告,可是這支廣告本身,卻讓我這個有憂鬱症的人,差點沒在黑暗的電影院中爆笑出聲來。這不是周杰倫演技的錯,是文本本身的矯情讓我想笑;別說是周杰倫這樣子的大忙人了,像我這樣子無所事事的廢材人渣都未必有心思對朋友做出這樣深情的關懷;你真以為你失戀時你渣渣朋友會像周杰倫在廣告般演得那樣專心聽你說話,跟你說別急別急慢慢說嗎?他可能會邊吃著餅乾看著電視(還要小心不能吃得太大聲),心不在焉的說:「你還在想那臭婊子啊?忘了吧!她早就被她男朋友壓在床上幹了!」
在文本本身矯情的情況下,在影像工作上必然跟進的作業就跟著讓我感到質疑;從文本提案的攻防戰,至開拍前的勘景選角,化妝燈光,背台詞,演員走位,鏡位選取、NG重來,剪接後製,動用人力物力財力與時間的結果,只為了跟觀眾講一句「這一刻,他們需要的只是-傾聽。」讓我發噱的屁話?
讀了廣電系之後,體認最深的就是這樣的虛偽感;我冷眼地看著同學們興致勃勃地討論文本的劇情,闡述著鏡位的意義,他們的熱情卻讓我感到疏離寒冷;而我曾經對創作也是這麼熱情,可是在最需要這個熱情的時刻,我卻對創作與現實間的距離感到疑惑,成了廢材人渣,廣電叛徒。
或許有人會說我喜愛的文學也是虛幻不實的東西;我對文學的確也有這麼一絲懷疑,但文學帶給我的虛偽感沒有那麼嚴重,差別在於我喜歡的文學,已經招認了本身的虛構性,鮮少有人會把作家寫的屁話當真,作家也會坦白承認自己寫下的詩句可能都只是在說想要「舔屄屄」;相反的,選擇影像創作的人,往往希望觀眾認為畫面裡的東西是真的,所以要有昂貴的特效,漂亮的演員,套句bbs上的經典名句就是「沒圖沒真相」,影像的說服力遠大過文字。可是對我而言,在景框內優美構圖之外的是神色疲倦的工作人員,散落一地的垃圾,時時害怕穿梆的電源線、麥克風、零落的燈架,而那真相極有可能是編劇導演便秘蹲馬桶時靈光一現想到的一句屁話。
就是這樣,我無法再說服自己選擇這麼虛偽的媒介去刻畫或描述別人甚至自己在現實中的悲傷或情感;現實中的哀傷如此巨大,狹小的景框如何能夠承受這樣的情感,用鏡頭語言粉飾別人的哀傷,弄不好是一種傷害;我自覺才能不足,辦不到,寧願退出,心甘情願做一個吃爆米花配可樂的蠢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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