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我服役時住的宿舍。一年多前初來乍到時,宿舍旁邊的工地正打著地基,大概是準備要新建大樓;我還記得那時我父親是這麼對我說的:「等這棟大樓竣工,你離退伍之日也不遠了!」
這段在宿舍的日子是孤單寂寞的,正好符合了宿舍的全名---「前金單身宿舍」。以我這樣一個個性古怪彆扭的文藝青年,混雜在一群充滿陽剛氣息、大而化之的同袍之間,實在非常的不搭調。宿舍裡只用木板草草地隔出一間間的小房間,每間房大約住三到四個役男,每人配給一隻電風扇,但這樣還是不能避免房間內的惱人地悶熱,只要我一回到宿舍房裡,立刻就有種想倒在床上昏睡的感覺。
廁所設在頂樓以鐵皮屋搭建的團康室,使得團康室裡整年都散發著淡淡的雄性尿騷味;我常常吸著那奇異的空氣,斜倚在團康室的沙發上看美國摔角,引來不少同袍訝異的眼光,曾經有個學長這麼調侃我:「你這個人是怎麼樣?手拿鄭愁予詩集,邊看摔角,而且還是智障白爛到不行的美摔…我真是猜不透你呀!」。與我熟識的人,應該都知道我在這種狀況下的反應,那就是不以言語做任何辯白,只露出梁朝偉式的微笑(在此我得承認我學起來很像腦中風的白癡,跟帥哥梁朝偉扯不上半點邊)嘿嘿兩聲敷衍一下。
相較於我這個不愛運動的弱不禁風男,許多同袍沒事都會拿著團康室裡的健身器材玩耍。由於我不知道那個健身器材的專有名詞,所以我得多費口舌詳述一下,它就是一根長長的鐵棒,中間有彈性可彎曲,左右兩端有橡皮握把;玩法便是左右手握住兩端的握把,將鐵棒放在胸前,接著施力使它彎曲;這樣便能使幾個大男人玩得不亦樂乎。
當我懶洋洋地半躺在沙發上看摔角時,便常會瞥見我學長一面輕鬆地重覆著壓彎鐵棒的動作,一面神色自若地跟旁人聊天;而那時我心裡想的是他們一定不信我連一下都壓不下去,我幾乎可以想像那根鐵棒在我施盡全力之後,只微微彎了一下,接著便從我手上脫手而出,反彈打在自己的臉上,然後我還得滿嘴鮮血的在地上慌亂地找著自己失落的門牙…
除了看電視,做運動之外,另外一項能在「前金單身宿舍」排遣時間的活動,便是一群男人聚在一起聊天打屁;聊天的話題包括政治、經濟、哪位主管很欠幹、同袍裡有誰很白目,言行很奇怪(還好我把自己真實個性隱藏的還算不錯,才能混在討論群之列)、還有最重要也不能少(這樣說好像有些不精準,不是不能少,是根本不可能少)的一個話題-以剝削女性身體為樂的話題。
坦白說,我也不是什麼衛道人士,這些話題我很願意坐在一旁聆聽,臉上依舊掛著那梁朝偉式的微笑,但要我融入討論是不可能的(文學可真是寂寞呵!);微笑掛久了又死不發聲,就真的會被人當作白癡,所以這時就要使出「菸遁」-藉口離開團康室,到露天的天台上哈菸,享受一下獨處的珍貴時光。
而高雄的夜晚是看不到什麼星星的,也許空氣都被我這樣的吸菸人渣給弄糟了吧!環顧宿舍的北面都是些屋齡老舊的獨棟房舍,視線穿過花樣古典的綠色鐵窗(綠色的油漆剝落鏽蝕成土黃色),依稀可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坐在藤椅上,離她眼前不遠的電視機正閃著寂寞眩人的光;樓下半打烊的小吃店裡,老闆娘也坐在木椅上哈著菸,享受著忙碌一天內難得的閒適;東面陰暗的巷道內,林立著霓虹招牌,紅的紫的,垂垂老矣的哀傷色情;宿舍貼近工地的南面(我快退伍時,它的鋼骨結構已撘得高過我們的宿舍了),巨大的單臂吊車憤怒地直指向天的一角,像是迫切地要接收來自宇宙的神祕訊號。
每當我看著這些景物,總會陷入我人生中常閃現的陰鬱時刻(而同袍們在團康室裡嘻笑如昔),想著童年的流逝,想著朋友的星散,想著自己人生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到底是我自己的失誤,還是冥冥中有著不可抗力?
有時我的思緒會被工地那面遙傳來的人類歡快的尖叫聲打擾;那個聲音是源自遠方的大立伊士丹百貨頂樓的海盜船上遊玩的人所發出的。而特地到百貨公司玩海盜船人也越來越少了吧?(小時候你同父母逛百貨公司,你可是直奔頂樓的呢!)大部分的時間,亮晃晃的海盜船總是佇立在沉默的黑夜之中,動也不動。
這時我心中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假若有一個人,而他是多麼地渴求回味坐海盜船的滋味,店員心軟之下,讓他一個人上了關店前的最後一班海盜船;那麼一個人在海盜船上,心中到底是怎樣的滋味?沒有人言笑語,宛若黑白默片。

深夜的海盜船,應是孤寂而恬靜;一個人的海盜船,必然恬靜而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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