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偶爾人們會注意到我修長的手,總是會說:「這雙手沒彈鋼琴,可惜了!」
事實上,我小時的確練過鋼琴,一直到國中才中斷(大概父母認為學音樂只是培養氣質,未來能考上雄中才是正經),進度剛好就是那首名曲「給愛莉絲」(就是人們聽到這首就會強迫自己的懶屁股離開沙發,提著大包小包垃圾出門的曲子);當然我現在不會對外說我會彈琴,我其實連五線譜都不太會看了。
在寫這篇文章前,我曾思量過該下怎麼樣的標題,說鋼琴表演秀是不精準的,因為我只是幫我媽同事的兒子在一場成果發表會上伴奏;他兒子拉小提琴,所以我並不是主角;不過他媽(也就是我媽的同事)不知是求好心切還是怎麼地,深怕我搞砸了他兒子一生中偉大的時刻似的,對我很挑剔,以我當時懵懂的年紀,都能感受出那種莫名的敵意。
在我還沒有經歷國中那段被霸凌的晦暗歲月(我完全能體會改編自湊佳苗小說「告白」那部電影裡的情節,裡頭那些不忍卒睹的悲慘場景我幾乎都體驗過),及還未懂得當一但你在台上失敗很有可能遭受無情的訕笑與噓聲,尚未變成一個內向自閉之人時;上台表演對我而言,雖會緊張,卻還不至於到雙手雙腳及顏面神經抖個不停的恐懼程度。而正式表演會那天,我應該是像曾有人評論麥可喬丹在球場上神乎其技的表現(那天,上帝降臨籃球場了);或像是每個人一生中偶爾會經驗的時刻,想著既然都上台了,就他媽的豁出去了吧!在台上彈奏時,我搖頭晃腦,身體時而前傾,間或後仰,仿佛真的能體會那些幾百年前譜曲家所寫下的每個音符裡所有的感動與悲愴,我聽見了小橋流水古道昏鴉,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見著那些已故偉大音樂家在宮廷裡表演神馳沉醉的容顏
我誇張了,簡言之,我可以說我那天的演出「還滿像有那麼一回事的!」
表演結束後,一位素未謀面的家長竟然跑來問我:「小朋友,你好棒,你是在哪裡學琴的?」我那時口拙心笨,心裡想著我沒有在哪個「地方」學琴,我是請一位私人郭姓教師到府來教我的;我的小腦袋一時轉不過來,啞口無言不知怎麼回答他,沒想到,那位家長竟面露焦急之色,咄咄逼問道:「拜託啦,我只是想知道哪個老師教得那麼好!」他可能認為我想藏私,不想隨便把高人透露出來,而我根本沒那麼多心眼;所以我只好隨口報出一個鋼琴教室的地點(事實上,那段時間郭姓老師的確是在那教我練琴,但只是借用場地,至於那個鋼琴教室有沒有提供老師授課就不得而知了),假若那個人真的按圖索驥去那間音樂教室,一定會發現我騙了他,而咒罵我是個心機很重的死小孩。
在那位望子成龍的家長離開後,我為其兒子伴奏的媽媽也跑來了,她氣急敗壞地質問我說:「你剛又彈錯了齁?」
是的,我那天的演奏確實不是最佳的表現;我甚至比演練時多彈錯了幾個音,但我搖頭晃腦裝模作樣的彈琴架勢卻唬過了現場一堆門外漢;我年歲稍長一點學會比較多的成語後,我知道這樣的行為叫做「譁眾取寵」,而這樣的行為是不好的;而等我再更大一點,發現課本裡教的東西都是自欺欺人的狗屎之後,明白「譁眾取寵」或許是錯的,但成功的人往往都滿「譁眾取寵」的,內心害怕也要裝作萬夫莫敵無所畏懼,開車走錯路在馬子面前也要強自鎮定邊偷瞄路牌還要表現出對這附近這一帶很熟,在鏡頭前說謊也要說得目中帶淚真情流露;大部分的人只會被華麗的表象所矇蔽,等他們發現受騙上當後你早已吃乾抹淨拍拍屁股閃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我老子常說,如果你不得其法而失敗,那叫做笨;但你如果知道什麼樣的方法才能成功卻做不到,那叫無可救藥。而如何再次實踐「譁眾取寵」,那是我在那場演奏會往後二十幾年的歲月裡,再也沒能做到的事。
我笨,我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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